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享受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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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1-25 16:46:4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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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找乐儿 于 2018-3-29 22:34 编辑

享受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       2007,7

(一)

       从妈妈发病住院,到今天整整一个月零十天了。
       每天往返于医院与团结湖的父母家,满脑子都是想不完的事情:密切关注妈妈的病情有没有发展;她大小便的颜色和形状;同屋的病友是不是又打呼噜了;和小田商量做点什么才能让一天吃不了一两饭的妈妈开一点胃口;为妈妈揪心的87岁的老爸爸今天是不是又醒得太早了;动员没牙的老爸(拔掉了满口牙正准备镶牙)多喝点果汁和菜汁;和中介公司联系在我们小区内给父母租一套房子(已经很满意地租到了与我家一层之隔的两居室),并商谈卖掉团结湖的房子;抽时间回家给被我丢在家里的先生和儿子炖上一锅肉,以便他们懒得做菜的时候随便烩上点什么也会吃得很香……每天在忙碌和担心中度过,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很久,可数起来却发现刚刚过了一个多月。那天和老爸聊起这感觉,他也觉得这些日子简直就是度日如年。
       可是,并没有感到疲惫不堪。爸爸、我、小田还有我儿子可意,每天争先恐后地要去医院而不顾骄阳似火和路途的劳苦。大家的感觉很一致——只有在妈妈的病床前,我们悬着的心才会感到塌实,妈妈的病房,才是我们放松和休息的地方。
       在这一个多月里,最坦然、最乐观、最沉静、最安详的人是妈妈。
       记得CT  的检查报告出来的那天,尽管已经有了思想准备,看着那些可怕的字眼:胆道低位梗阻,可能为胆管上段癌所致;胰头区占位,胰岛细胞瘤?肝右叶下段转移瘤可能性大,胃小弯侧及腹膜后多发淋巴结转移……心里还是惊恐万分。
       我在医院的门诊大厅前给陪着妈妈的弟弟偷偷发短信,等候在大厅里的妈妈看到弟弟神情紧张,便笑着向他摆手:“快去吧,一看就知道你们想在一起嘀咕。我要求:无论出现什么情况,你们都要如实地告诉我,我有知情权啊……”我和爸爸、弟弟统一完口径,过去告诉她:“是胆管长了肿瘤,可能胰腺也受了影响。”我捕捉她的神情,她连瞬间的慌乱都没有,而是朗声说道:“无非就是癌嘛,无非是转移了不能手术。我愿意保守治疗。你们不用担心我,我能正确对待。”住进病房里,她又微笑着对大夫说:“我是个最好的病人,我会很好地配合你们。”大夫和护士们每天都要表扬她:“您真太棒了!”
        她以爽朗的性格,很快和病房里的病友们打成了一片。有她在,病房里成天笑声不断。肝胆外科的病人,多是患胆结石,谁都不知道只有她是癌症病人。六个病人中有五个是从郊区来的而且都比她年轻,可是大家都爱听她说话。做完胆管支架后,她被转到消化内科病房,原来病房的病友和家属,得空就过来看望她。
       这一个多月,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敌人一天天烂下去,我们一天天好起来。”由于做支架时累伤了腰,有几天她不能坐,不能活动。可而后她每天告诉我们:“今天我能坐一会了”,“今天我能自己下地了”,“今天我能走几步了”,然后就抬腿扭腰给我们看。
       由于她的病直接影响消化功能,她的胃口很不好。但是她每顿饭都努力地吃,总是争取多吃一口。她笑着和爸爸说:“人哪,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个‘为什么’,我现在‘为什么’要吃饭呢?我是‘为革命’而吃饭。”
       妈妈原是个很富态的人,可现在瘦得皮包骨了,一抬手,胳膊上的皮就松松地垂了下来,显出一绺绺的皱纹。那天她躺在床上,问我:“你还记得你三岁的时候背的那首诗吗?”当然记得,长这么大了,每当提到我的童年时,这首诗是一定要背的:“凉风在吹,湖水荡漾,鱼鳞一样的波浪,发出银光。小船儿划着桨,象柳叶漂在水上……”她听完,举起胳膊,让我看那些皱纹:“这不是皱纹,我看这是‘鱼鳞一样的波浪’……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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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1-25 16:50:09 | 显示全部楼层
       (二)

        长到这么大,从来没有和妈妈如此的亲近过。在我童年的时候,妈妈被下放到农村劳动,而后又是我的上山下乡。回京后,我结了婚也搬出了家。妈妈的身体一直很好,只是近十来年,她多次因十二指肠球部溃疡住院治疗。我也去服侍,端饭、擦身、接大小便,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差。也尽心,也尽力。那时的心态是轻松的,因为知道,过不了几天妈妈的病就会好。所以,照顾妈妈,更象是在做一项工作。
        这次不同。因为这次看到了妈妈生命旅途的终点。不管她步伐的快慢,她都是在一步步地走向那里。而眼下我们和妈妈每一次接触的时候,都仿佛听到了时间的脚步声。尽管平时我们都知道要珍惜和亲人在一起的日子,而惟有分别的日子你真正看得见了,才能把一天的分分秒秒看得格外珍贵。
         写到这里,我突然发现“度日如年”这个词对我们有了新的含义。妈妈的时日,已经是把“年”浓缩成“天”了。每过一天,真的就相当于一年。其实我们正在把“天”分解成时、分、秒,所以,即使人有时没有守候在她的身边,我们的心也是留在那里,和她相依相偎。
        我想,如果我们过分关注那个离别的时刻,我们每天都会过得心如刀绞,离愁别绪会使我们悲悲切切,我们的日子每天都将在昏暗中度过。
        我们的目光不能放在那里。因为那个终点已经存在了,谁也改变不了。早期的慌乱应该过去了,我们的眼光要放在当下,放在我们正在经历的每时每刻。妈妈是个开朗乐观豁达的人,她的情绪时时影响着我们;而我们爱她,我们要把她的情绪接收过来,揉进我们的爱,再给她传递回去。这样,我们每天都能在爱情和温情中度过,在快乐和幸福中度过,和妈妈在一起,就成了我们的享受,我们分享彼此的爱。
        搬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,身体探向妈妈,听她讲述过去的事情。她讲的,都是别人对她的好(而这些日子我们接到亲戚、朋友和她的同事们的慰问电话,他们讲的,也都是她对他们的好)。一边听,一边手在她的身上摩挲着,轻轻敲打着。不是有意要给她按摩,而是不由自主地做,觉得是在享受她的享受。妈妈也没有象以往那样说:“行了,别捶了,你也累了”,而是微微闭起眼睛,身体随着我的手的起落颤动,继续着我们的聊天。她也在享受女儿对她的照料。我们就这样,通过肢体的接触,静静地、默契地传递着母女间的感情。她也在享受我的享受。在这样的时候,我的心情是宁静的、温暖的、幸福的。原以为很难消融的岁月堆积在我们之间的块垒,也在慢慢地融化、消失。
        那天刚进病房,在走廊里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她朗朗的笑声,底气十足。每当听到这样的声音,看到她笑得弯弯的依然美丽的眼睛,我都会觉得那终点离我们又远了一步。


后记

        在妈妈住院期间,我租好了我同楼的房子,找人粉刷好。卖掉了团结湖的老房子,搬家,把老爸接了过来。七月初,妈妈从中医医院出院,直接接到了新房子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接着是几年的中药调理,身体日益好转,体检时,除了原来的“案底”,已经没有什么异常了。
        2014年3月,妈妈在一个凌晨突发心梗,抢救过来以后,在她的坚决要求下,住进了一家医养结合的老年公寓。 每天有医生护士查房,还有每天两次的康复训练,她又过得踏踏实实。
       我隔天一去,陪她聊天、读报、唱歌,陪她做康复。只要她想吃什么,我爱人不论天气冷热,距离多远,都买来给她吃。儿子只要回北京,都会从早到晚去陪着姥姥。每到周末,我们和弟弟一家都到这里聚会,唱歌聊天说笑话,一家子热热闹闹的。同楼层的老人们很羡慕妈妈,大夫跟我讲,“你妈妈是这里生活质量最高的”。我明白他的意思,他指的不止是物质生活。
       2016年底,妈妈突发肺炎,最终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离开了我们。此时,离当年大夫给她生命的判决,又多活了九年半。
       在住老年公寓的日子里,妈妈常跟我念叨,她这辈子有老爸对她的爱,有我们对她的孝,她非常知足,非常感恩,非常幸福,没有任何遗憾。
       我亦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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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1-25 16:53:32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找乐儿 于 2018-1-25 16:55 编辑

金山大哥点评:    时乐的文字风格是一贯的,细腻,细致,娓娓道来,行如流水。这篇描写母女情深的文字中,更深层次地体现了这样的风格。时乐本身是心理辅导医师,写到自己对母爱的心理感受,轻车熟路,手到擒来。
    但,我阅读的过程中,感受最强烈的是,她老人家对待疾病和生死的达观的精神和态度,乐观,豁达,风趣。85岁的高龄,一般都有认知障碍,多少都有些糊涂。而她老人家,知晓病情,客观对待,说“我们一天天好起来,敌人一天天烂下”。这是经典的革命乐观主义,有上一代人的大家风范。因此老人家又多活了9年才谢世。正如我在拙文“尊严之我见”中所推崇的,面对生死关头,方显英雄本色,才是人生中最高境界的尊严。令读者油然而生敬意。
    我也欣赏这一段文字:“这次不同。因为这次看到了妈妈生命旅途的终点。不管她步伐的快慢,她都是在一步步地走向那里。而眼下我们和妈妈每一次接触的时候,都仿佛听到了时间的脚步声。尽管平时我们都知道要珍惜和亲人在一起的日子,而惟有分别的日子,你真正看得见了,才能把一天的分分秒秒看得格外珍贵。” 还有,子女们在病房里,陪伴母亲那其乐融融的场景。
    对待父母的养老送终,也应该达观,豁达。平静中蕴含着血缘亲情,宁静中包含着血浓于水。唯有如此,方能“我亦心安”。比之世俗的,父母生前不孝,死后大操大办,境界上有天壤之别,不能同世而语。知青这一代人,对父母的恩情,都心知肚明。我们的下一代,对父母未必能如此敬若神明了。不只是孝顺心,关键是敬畏心。
    提点建议,前一段对母亲病情和治疗过程,可以浓缩,精炼一些。子女保留这些情节和细节,理所当然。给读者看,简洁一些好。重点是人的风貌和心理感情,感染人,给人以启示。




阮玉华老师的点评:
        一
位开朗、乐观的老人,正是由于她对生活的乐观态度,才能战胜疾病,延长生命。文中也让大家看到了一个亲情浓浓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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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1-25 16:58:16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找乐儿 于 2018-3-29 22:40 编辑

        谢谢金山大哥和阮玉华老师的肯定。        金山大哥说得对,前面的背景交代太长了,这些自己留着备忘就行了。转发到这个文集里的,是原文了。
        阮玉华老师:您也是一个乐观的、热爱生活的人!
        我父母这对老人,一生相亲相爱,是我的楷模。父亲比母亲早走四年,但是比起母亲,父亲走的太匆忙,没有留给我倾心服侍的机会,这让我想起来就痛心不已。因此在母亲的最后两年,我把对父亲的爱一并付之于母亲身上,以解我深痛的遗憾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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